第344章 颠倒城 (第1/2页)
无明巢那边,还有光,虽是幽暗的、如烛火般摇曳的光,可好歹能看见轮廓。这边,什麽都没有。不是黑暗,不是虚无,是「颠倒」。你看不见颠倒,因为你一进来,便已经被颠倒了。
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,是因为我想擡左脚,可右脚却动了。不是右脚自己动的,是我想擡左脚的这个「想」,不知怎的,传到了右脚上。我又试了一次,想擡右脚,左脚却擡了起来。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忽然笑了。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荒谬。连擡脚这样简单的事,在这里都做不对,我还怎麽走路?
我试着不去想,让脚自己走。这一招倒是管用。脚自动迈了出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可走了几步,我忽然发现,我在往後退。不是倒退着走,是面朝前方,可身体在向後移动。如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挣紮,越用力,越下沉。
我停下,不再挣紮。站在那里,静静地感受。
脚下的地面是存在的,虽然我看不见。它有质感,硬硬的,凉凉的,如石板。可它在哪里?在我脚下吗?可我的脚,是朝天的。不,不是我的脚朝天,是这里的天,在我脚下。这里的「上」,是外面的「下」;这里的「前」,是外面的「後」。一切都被颠倒了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麽这地方叫颠倒城。不是因为它里面的东西是颠倒的,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颠倒的。它的规则,与外面的世界完全相反。你用外面的规则在这里行动,寸步难行。你必须放下一切「正常」的认知,重新学习如何走路、如何看、如何听、如何活。
我闭上眼,不再用外面的经验判断方向,而是用心去感受。感受脚下的地面不,是头顶的地面。感受头顶的天空不,是脚下的天空。感受前後左右不,是後前右左。慢慢地,我的身体开始适应。我不再挣紮,不再试图纠正,而是顺着它的规则,如一片落叶,随水流飘荡。
我迈出一步。这一步,没有走错。不是因为我做对了,是因为我不再判断对错。对错,也是外面的概念。在这里,没有对错,只有如是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座城。
城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际。城墙是灰白色的,如老旧的骨头,上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。城门开着,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—「颠倒」。那两个字也是颠倒的,上下颠倒,左右颠倒。可在这里,它却是正的。因为整个城都是颠倒的,所以颠倒的字,反而成了正。我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,语言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同样的符号,在不同的参照系中,可以有不同的意义。意义不在符号里,在人心。
我走进城门。
城中的景象,让我愣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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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屋是倒悬的。屋顶朝下,地基朝上,如一个个倒挂的蜂巢。烟囱从「屋顶」伸出来不,是从地基伸出来,朝下,冒着烟。烟也是倒流的,从下往上,不,是从上往下,从地基流向屋顶,然後消散在街道上。街道铺在头顶。不,是铺在脚下。不,是铺在我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。街道上有行人,他们头下脚上,如蝙蝠倒挂在洞穴中。可他们走得很稳,如履平地。他们的「平地」,是我的「天花板」。
我擡头看一—不,是低头看。一个行人从我「头顶」走过,他的脚在我上方三尺处,一步一步,如钟摆。他的鞋子是布鞋,鞋底有泥,那泥会不会掉下来?掉下来,是掉到我的头上,还是掉到他的头上?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,因为在这里,「头上」和「脚下」是没有意义的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街道两旁有店铺。一家布庄,布匹挂在「屋顶」—不,是挂在「地面」上。布匹垂下来,如瀑布,如帘幕。掌柜的坐在柜台後面,柜台是倒悬的,他的头在柜台下面,脚在柜台上面。他在打算盘,算盘珠子是倒着拨的,可声音是对的,里啪啦,清脆悦耳。他在招呼客人,声音也是对的,不大不小,不疾不徐。可他的话,却是颠倒的。
「你要什麽?」他说。
我听成「什麽你要?」不是他说的颠倒了,是我的耳朵在这里也被颠倒了。我听到的,是反向的。他说的「你好」,我听到「好你」。他说的「客官」,我听到「官客」。
我努力去听,去反向理解,可脑子转不过来。最後,我放弃了。我不再试图听懂,只是听。听声音本身,听它的高低、长短、轻重。不去管意思。因为意思,也是外面的。
走过布庄,是一家酒楼。酒旗倒挂着,旗上写着「醉仙居」三个字,可我看过去,是「居仙醉」。酒楼的门口,站着一个小二,头下脚上,手中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几碟菜。菜也是倒扣在碟子上的,如一座座小山。他看见我,笑着招呼:「来客,里面请!」我听到的是「请里面,客来!」我笑了笑,走了进去。
酒楼里面很大,桌椅都倒悬在天花板上一不,是地板上。客人也倒悬着,围坐在桌旁,推杯换盏。酒从杯中倒出来,不往下流,往上流,如一条细细的瀑布,逆流而上,落入客人的口中。他们喝酒的姿势很奇怪,仰头一不,低头,嘴巴朝上,酒从下往上流,正好灌入嘴里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如果外面的世界也这样,那该多好。酒往上流,便不会洒:人倒着走,便不会摔。可这念头刚起,我便笑了。不是外面不好,是我习惯了外面。习惯,才是最大的颠倒。
小二领我到一个座位前。座位也是倒悬的,我不知怎麽坐。小二指了指,示意我头下脚上。我犹豫了一下,然後身体一翻,头朝下,脚朝上,悬在那里。起初很不适应,血往头上涌,脸涨得通红。可过了一会儿,便习惯了。不是血不往头上涌了,是我感觉不到了。在这里,感觉也是颠倒的。你觉得涨,其实是空;你觉得空,其实是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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