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 垢谏 (第2/2页)
萧弈问道:「那还等什麽?陛下为何还没下诏立郭荣为储君?」
「等你。」
「等我?」
「汾阳军死忠於你,又有两千党项骑兵进入中原,我等没能拦住,难免担心你有过激反应,引起大祸,这也是将军与你立约的原因之一。」
「何必如此麻烦?若你等所言是真的,不过是天子一旨诏书之事。」
「若天子下诏,而萧郎不从,可就没有退路了啊。」
萧弈侧目,冷笑道:「怎麽?你还想说陛下忌惮我?」
「萧郎没意识到吗?」
楚昭辅先是反问了一句,接着道:「你微末时救下天子家眷,是大功不假,可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外人。亲子也罢,养子也罢,终究姓郭,天子家事,哪有依靠外人的?若真让你扶立了三郎,你难道不是下一个王峻?可虑者,你强於王峻,而三郎远远不如陛下。
陛下为何遣你至夏州?你立的功劳太多了,功高震主啊。」
萧弈摇头,道:「我从没想过功高震主。」
「震不了陛下,却震得了新君。」楚昭辅叹道:「你何妨在西北熬一熬?等新君继位,必定恩赐你。」
听了这话,萧弈眼中毫无波澜。
因为他不後悔,他根本不在乎新君的恩赐。
楚昭辅看懂了他的眼神,喃喃道:「萧郎最大的问题,在於你不像一个臣子。一次施恩於天家是功名富贵,次次施恩於天家,那是大罪啊,你获罪而不自知,犹以为三郎离不开你,可恰恰是因为三郎离不开你,他成不了。」
「多言无益。」萧弈道:「说有用的,你们有何计划?」
「郭崇其实知陛下心意,此来,不过做最後的尝试,待他无功而返,自会对三郎死心,再稳住萧郎你,时局就定了。」
「那三郎如何?」
此时,赵匡胤与杨业的厮杀声已经渐渐近了。
楚昭辅没有回答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萧弈毫不犹豫,扬刀劈下。
「我答!」
「噗。」
楚昭辅连忙大喝一声,肩膀中刀,血溅的同时,萧弈止住刀势。
「说。」
「大郎命我救回三郎,我亦有把握说服舒元、杨讷。」
「那为何拖延?」
「每月初一、十五,他二人分别出城探哨,到时才可派人至紫金山下翟家洼与他的心腹接洽。」
说话间,兵戈交鸣、马蹄声席卷而至。
赵匡胤已策马向这边赶来,杨业则在其身後紧追不舍。
「萧弈,楚昭辅乃有功之士,你不可害他。」
说到一半,赵匡胤才看到了地上王政忠的屍体,眉头一拧,勃然大怒。
这一怒,有了对比,便可见他此前一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。
萧弈手提单刀,迎向那杀气腾腾的目光,毫无惧色,反而有种跃跃欲试想与之交手的冲动。
楚昭辅连忙道:「将军,我已与萧郎解释清楚,他不会要我性命。」
说着,想到赵匡胤近前行礼。
萧弈抬手一拦,语气硬邦邦的,道:「人留下,我有用。」
赵匡胤眉头皱得更深了,手中的盘龙棍也握得更紧。
下一刻。
他翻身下马,却没有动手,而是把王政忠的屍体抱上马背。
接着,他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压下了那滔天的怒意,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。
「也罢,待萧郎真的救回了三郎,自会明白一切。只是希望,你到时不会後悔。」
夜渐深。
萧弈没有睡,敞着帐帘,独坐着,看着星夜发呆。
脑海中,楚昭辅那一番话还在反覆萦绕。
却有一道人影走来。
「太尉,王仁赡求见。」
「过来吧。」
萧弈目光看去,却见王仁赡双手捧着两匹绢,上面还压着个铜盒。
王仁赡恭恭敬敬将东西放下,打开盒子,里面是价值二十贯的黄金,正是萧弈所赐。
「王先生这是何意?」
「太尉所赐,在下不敢领受了。」
「为何?」
「因太尉今夜俘获楚昭辅时,我就在旁边。以我对他的了解,他说的都是实话。」
「那又如何?我们拿下他了,也知道了如何联络寿州城中的内应。」
「关键不在於此,而在於————」王仁赡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坦然,道:「在於三郎绝非天命所归。」
萧弈冷笑了一声。
王仁赡能看出的事,他难道看不出?郭威、郭荣难道看不出?
他们都希望以嫡子恢复乱世秩序,能行或不能行,得把路走到底,直到最後一步,若真确定走不通了,再考虑换别的路。
不是靠臆测,更不是靠某人说上一嘴。
身为父亲,郭威已为亲生儿子尽了力,扶不起,可以不再为此遗憾,全心全意考虑稳定朝局;身为兄长,郭荣也表过了态度,交出了部将,最後郭信不行,取而代之也问心无愧。
而萧弈,还有没走完的路。
不说郭信始终以诚挚待他,虽说两人那个天真得如童话罢的愿景已愈发渺茫,他也想看看能否实现,看一眼权力的巅峰上是否真的只容得下孤家寡人。
成於不成,至少看一眼,才能心安。
「也罢。」
末了,萧弈挥挥手,道:「你既有去意,去便是。财帛给出去了,没有收回来的道理,拿着吧。」
王仁赡抚摸着绢布,道:「我受太尉厚待,不可辜负。今归隐山林,有一言献於太尉。」
「嗯。
「」
「欲成大事,岂能不沾大垢?今太尉所缺的,便是一个能趟脏路的人,在下不才,愿毛遂自荐,故有几句「垢谏」。」
「何谓垢谏?」
「昔日太尉身处微末,护持三郎北奔邺都,此乃不世奇功,然时移事变,昔日人情反成掣肘。人生境遇屡迁,时变则道亦变,旧日相宜者,或为今日桎梏,恰似年岁不同,履服亦当相异。太尉脚掌已长,硬塞旧履之中,自然步履维艰。若推三郎承继大宝,亦是削足适履,寸步难行。大丈夫当断则断,太尉若抽身弃之,或归附大郎,或是归镇固守藩疆,待时而动,方为万全明智之策。赵匡胤与太尉立赌,相约三章,缘何如此?他自作聪明,以言语欺君子,反而不慎透露这三条才是对方最最忌惮之事,他们惧太尉起兵、惧太尉自封,不愿引发中原动荡————那麽,太尉该如何做,他已告知清楚了。」
萧弈闻言,面无表情,深深凝视着王仁赡。
他的内心如同一个深渊,像是想把眼前这个胆敢试探靠近人性幽暗处的人吞噬进深渊中。
王仁赡垂下眼眸,有些害怕,可还是咽了口水,继续说起来。
「太尉恕罪。」
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些。
「在下亦知此言不合大义、更不宜宣诸於口,故太尉不必答话。在下断言,三郎此番遭此大劫,必自弃天下。唯请太尉宽慰,放下亦是解脱,才是成全了太尉,从此不必再有所顾虑,如鸟脱樊笼、鱼归深渊,可纳三郎之余势,大展拳脚。若在下不幸言中,届时愿重归太尉麾下,鞍前马後,万死不辞!」
说罢,王仁赡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,没敢等萧弈回话,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财帛,转身,走进了未知的黑夜当中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