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六章 镇压永堕的鹧鸪哨!【求月票】 (第1/2页)
田林坊,十八号。
四壁斑驳,木窗半掩,头顶悬着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。
七把太师椅摆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,每把椅子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。
计缘发现自己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脚下的禁已经无声无息地消散了,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幻形面具从每个人的脸上自动脱落,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回风鹤真人袖中。
面具一摘,所有人的真面目都暴露在了彼此眼前。
计缘也得以看清眼前这些人的面容。
他第一个看向的,是对面那把椅子。
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袍老头。
一件墨黑色的长袍裹在身上,身形乾瘦,面容枯槁,观骨高高凸起,两颊深陷,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大,瞳孔微微发黄,嘴唇极薄,几乎看不见血色。
整个人坐在那里,像是一截被风乾了的老树根,没有半点生机外泄。
他就是————木杉魔君。
计缘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不到一息,将他的面容特徵和气息烙印牢牢刻在了识海里,然後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。
他没有打草惊蛇。
风鹤真人正在逐一介绍在场的人。
他先指向自己:「老朽风鹤,鹤族出身,在昆西混了千把年,勉强撑起了这摊子买卖。」
然後他指向桃夭。
桃夭坐在计缘右手边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烟枪含在红唇间,紫烟袅袅地往上升。
风鹤真人没有多说,只报了个名字。
接着他指向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麽说话的老妪。
这老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後盘成一个圆髻,插着一根骨簪。
面容苍老但不憔悴,修为是化神後期。
风鹤真人介绍道:「这位是徐夫人,在昆西散修中算是老资格了,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。」
徐夫人朝众人点了点头,没有开口,姿态矜持。
再然後是一个化神中期的高大男子。
他坐在椅子上都比旁边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,肩膀宽阔,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。
身上披着一张完整的虎皮,虎头趴在右肩上,两颗虎牙垂在胸口,显得狰狞威猛。
面容粗犷,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暴烈之气。
风鹤真人说:「虎贲,在座的都认得,不多说了。」
虎贲咧嘴笑了笑,没有多言。
最後是一个化神中期的道人,法号苟道人。
他坐在计缘斜对面,身形精瘦,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,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。
面容清瘦,鼻梁高挺,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,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。
他的坐姿有些古怪,不是正襟危坐,而是微微侧着身子,两条腿一前一後地搁着,像是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计缘从他的气息推断,多半是个狗妖。
这法号颇有意思————姓苟,本体又是狗,是真不在乎忌讳还是故意反着来?
计缘多看了他一眼,苟道人也多看了他好几眼。
两人并未多言。
风鹤真人的目光最後落到计缘身上。
厅堂里的油灯扑闪了一下,昏黄的光在计缘脸上明明灭灭。
风鹤真人捋着山羊胡,语气意味深长的说道:「这位道友面生,还是头一次见————不知是哪位道友当面?」
所有人自光齐齐看来。
计缘本是坐在七把椅子的正中间偏左的位置,这一瞬间,却成了整个客厅的焦点。
他心底飞速盘算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这帮人聚在一起要做什麽————妖神雕像,化神交易会,只留下自己人。
这几个线索拼在一起,隐隐指向某个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秘密聚会。
但他不能走,走了就是心虚,心虚就是找死。
更何况木杉魔君就坐在他对面。
他不动声色地抱拳朝四面各拱了拱手,如实报了真名。
「在下昆西散修,仇千海。今日初来乍到,若有不周之处,还望诸位道友海涵。」
风鹤真人眯了眯眼,他正要开口再问,桃夭忽然抢在他前面出了声。
「奴家认识这位仇道友。」桃夭将烟枪从唇边移开,朝风鹤真人笑了笑,声音软糯依旧,「不必担忧。」
风鹤真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。
桃夭是仙材坊管事,结交的散修自然不在少数,她说认识,那便是认识。
他沉吟了一息,颔首道:「既然桃夭道友说认识,那就无妨了。」
危机解除得比他预想的更轻松,但计缘注意到风鹤真人转身时眼角余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下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在场恐怕只有他和苟道人捕捉到了。
因为计缘余光里看到後者的左耳微微动了一下。
桃夭看了计缘一眼,眨眨眼,传音声在他识海里响起,「记着,你可欠我一个人情。」
计缘没有理会。
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————这女人帮他解了围,但也是这女人把他拽进了这场浑水。
一码归一码。
风鹤真人坐回主位,那椅子比其他六把略高半寸,坐下之後他的视线刚好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扫到门口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,往空中一抛。
铜镜悬在客厅正上方,滴溜溜转了三圈,镜面朝下,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幕,将整栋小楼笼罩其中。
光幕触及墙壁时,墙面上的木纹深处亮起一道道极细的阵纹,那些阵纹计缘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,此刻被铜镜激活,才显露出密密麻麻的本来面目。
这座小楼的阵法禁制,比他在门外感知到的还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。
阵法加固完毕,风鹤真人才将双手拢入袖中,面色沉了下来。
「上头给我们几个分配下来的任务,诸位想必都已经知道了。」他说话时的语气比主持交易会时低沉了许多,不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,「要我们去袭击西门。」
没有人接话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「西门虽然没有炼虚修士坐镇,但却有一名化神巅峰镇守。常驻的化神修士有十位,加上换防轮值的,最多能凑到十五六位。」
「除此之外,还有一群擅长合击之术的元婴修士,人数不下五十,结成战阵足以拖住化神修士的攻势,更别说还有六阶护城大阵这种东西————虽然只让我们袭击西门,但六阶阵法是什麽概念,诸位比我清楚。」
他停了停,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,「要我们去袭击西门,说白了就是十死无生。」
虎贲嗤笑一声,「不就是让咱们几个当炮灰吗?说得那麽好听,什麽吸引西门守军注意」为友军创造战机」,绕来绕去还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。」
计缘面上跟着点了点头,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之前一直在琢磨这帮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什麽,此刻风鹤真人一句话就把底牌翻开了————他们是要袭击怒城的西门。
有人要进攻怒城。
怒城是七情谷下辖的七座大城之一,七情谷是昆西魔道第一大宗。
谁敢进攻七情谷的大城?
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用多想。
八卦门覆灭之後,涂山歌率领的天狐族人马占据了八卦门旧址,建立了妖神山。
妖神山在昆西立足不过数十年,从最开始的人人喊打,到如今俨然已是昆西新崛起的顶级势力。
前不久白斩给他的玉简里提到,妖神山和百毒山反目成仇,但和七情谷之间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。
现在看来,那层和睦也不过是一张窗户纸。
妖族要打怒城,而眼前这批人。
风鹤、桃夭、徐夫人、虎贲、苟道人,再加上木杉魔君————都是妖族安插在怒城的棋子。
或者说,是炮灰。
计缘心中将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理顺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散修特有的茫然与随波逐流。
化神後期的徐夫人终於开口了。
「这是为何?不就是因为我们是这昆吾大陆土生土长的妖修,不是他们妖神大陆的妖修。」
她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「外来的妖族是亲儿子,本地的妖族是野孩子,亲儿子舍不得拿去填刀山,野孩子死了不心疼。」
这话说得直白得不能再直白,连风鹤真人的眉头都皱了一下。
但没有一个人反驳,因为谁都清楚,徐夫人说的是实话。
「可我们昆吾大陆的妖修,就该去当炮灰送死吗?」
这句话是苟道人接的。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斯文。
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,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两晃,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影子。
桃夭吐出一口烟气,紫烟在昏黄的灯光下化成一团模糊的雾。
她的声音比之前少了些媚意,多了几分务实,「道理我们都知道,现在的问题是,该怎麽办?」
她说话间,用烟枪指了指客厅正中那面悬在半空的铜镜,「妖神山那边取了我们的一缕神魂过去,我们总不能不听命吧。」
「不去的下场,和在座的诸位去闯西门比起来,哪个更难看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」
风鹤真人闻言点了点头,山羊胡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了晃,「所以这就是今天请诸位过来的原因。」
他环视一圈,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片刻。
「商量一下,看看有没有什麽好点的对策了,总不能就这麽伸着脖子等死。」
场面彻底安静下来。
计缘也没有说话。
但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轻松——这件事跟他无关,他既不是妖神大陆的妖修,也不是昆西本地的妖修。
他没有神魂落在妖神山手里,也没有任何义务去为一个妖族的阴谋拼命。
他只是一个偶然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局外人,看看热闹罢了。
不过他也明白,如果这帮人当真要去袭击西门,那对他而言反倒是个机会。
西门大战,混乱之中杀一个木杉魔君,事後往妖族的炮灰名单里一推,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昆西散修头上。
说不定七情谷这边还得反过来感谢他。
然後,徐夫人打破了沉默。
「老身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太多送死的场面。当年八卦门是怎麽被攻破的?是一位炼虚修士在阵法节点上自爆,才炸开的。八卦门那位炼虚长老,寿元将尽,被妖族许了重利,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点成了一个人形炸药。」
她擡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「就这怒城的西门————除非我们几个全都自爆,或许能炸开一道口子。」
木杉魔君忽然笑了。
他从黑袍的袖管里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徐夫人多虑了,上头交代的任务,是要我们制造混乱,可没说要我们打开西门。」
就在这时,原本低头不语的风鹤真人忽然擡起头,自光扫向四周。
众人都被他这反应惊醒。
随後风鹤真人缓缓说道:「刚收到妖神山那边传来的消息,说我们中出了个奸细。」
话音刚落,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朝着计缘看来。
与此同时。
永堕大陆。
这片大陆之所以被冠以「永堕」之名,便是因为这里永远见不到大日。
没有阳光,没有晨曦,没有晚霞,没有任何一种属於光明的馈赠。
整片大陆从古至今便沉寂在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,仿佛被诸天万界遗忘在了某个阴冷的角落。
天幕是灰色的,厚重如盖,压得很低。
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游走,像是什麽巨兽在厚重云层中翻了个身,露出一鳞半爪的狰狞轮廓。
地面上遍布着嶙峋的黑色岩石与深不见底的裂隙,裂隙中偶尔涌出一股硫磺味的浓烟,将本就昏暗的天地染得更加浑浊。
而就在这片大陆的最中央,有一道无尽深渊。
深渊呈不规则的圆形,直径足有数百里之广,像是一只被某种伟力硬生生凿开的巨——
眼,其边缘并非寻常的断崖绝壁,而是被一层又一层的古老阵纹所覆盖。
深渊之下,是无尽的黑暗。
而在这深渊四周,正矗立着四根巨大无比的神柱。
这四根神柱分列东南西北四方,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高,柱身粗逾山岳,通体由某种似石非石,似铁非铁的暗沉材质铸成。
柱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,符文的笔画粗犷古拙,每一笔都蕴含着让人心悸的封镇之力。
神柱顶端直插云霄,没入那厚重的灰色云层之中,看不清尽头在哪里。
而在这神柱之上则是,缠绕着一根根巨大无比的锁链。
锁链粗如巨龙,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有数丈之巨。
其表面则是覆盖着斑驳的锈迹与乾涸的暗红血渍,那些血渍深深渗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,历经无数岁月也不曾褪去。
锁链从四根神柱上延伸而出,汇聚到深渊正上方,然後笔直地向下探去,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表面不时还有电弧跳跃。
那是某种禁制之力,每一次电弧闪过,锁链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,颤鸣声顺着锁链传入深渊,又被深渊以更沉闷的方式反弹回来,在整片天地间回荡不休。
深渊上空,虚空不断崩碎。
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凭空出现又转瞬癒合,像是有什麽力量在不断撕裂这片空间。
偶尔有岩浆从地面的裂隙中溢出,灼热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。
流淌过的地方则是不断发出「嗤嗤」的灼烧声,将黑色岩石烧得通红,然後又在冷风中迅速凝固成扭曲的怪异形状。
而在这虚空之上,南北两端,则各自盘坐着一头巨大无比的星兽。
幽蓝色的皮肤,头颅呈不规则的棱形,头顶生有四根弯曲的犄角,特角的弧度与分布恰好构成一顶天然的冠冕,显得威严诡异。
它们的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,手臂垂落下来几乎能触到膝盖。
每只手掌上只有三根手指,指尖没有指甲,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骨刺。
它们的面部轮廓扭曲怪异,五官的位置与人类大相迳庭————双眼一上一下排列,鼻孔朝天,嘴巴大得几乎裂到耳根,口中排列着层层叠叠的细密利齿。
最骇人的是它们背後拖着的那条巨大的鳞甲尾巴,尾巴的长度甚至超过了它们的身高,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骨质鳞片,尾尖是一枚巨大的骨锤,每次甩动都会在虚空中抽出一道沉闷的音爆。
而那些从神柱上延伸出去的锁链,另一端正是缠绕在这两头星兽的身上。
锁链一圈又一圈地缠过它们的躯干、四肢、脖颈,甚至嵌入了它们背後的鳞甲缝隙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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